人工智能引发的新一轮追问，比以往任何时代都更严厉，也更迫切。
机器不只是工具时代感官的延伸，也不再是工业时代异化的规训。当它不仅能学习和计算，甚至能决策和创造的时候，当智能不再独属于人类的时候，人应该如何定义自我？我们又将去向何方？
2025年11月，腾讯研究院与虎嗅F&M创新节共同举办辩论赛“AI会导致人类升智还是降智？”，来自不同行业的专业人士就此展开激烈交锋，以下是本次辩论赛实录。
本文内容由腾讯研究院助理研究员沈心整理编辑
辩方介绍：正方：AI会导致人类升智反方：AI会导致人类降智点评嘉宾：主席冯若谷：清华大学新闻传播学博士，北京工业大学社会学系讲师评委
杨健：腾讯公司副总裁、腾讯研究院总顾问
李焱：资深媒体人、北京卫视《向前一步》城市沟通团成员、凤凰卫视《一虎一席团》评论员
宋亚宸：Vast创始人、CEO
我们应把耗时耗力的工作交给AI来处理
而把宝贵的认知资源投入到更高级的任务当中
正方一辩：子寅
《奇葩说》辩手，《脱口秀大会》卡司，程序员
谢谢主席，大家好我是子寅，很荣幸来到咱们虎嗅组织的辩论赛。其实我是一个脱口秀演员，我不是辩手，我只是上过一个辩论节目。辩论节目里的人不一定都会辩论，就像脱口秀节目里的人不一定都会说脱口秀一样。
前些天我接了一个脱口秀的活儿，这个主办方说“您来就行，表演就可以。稿件有，您稍微改改”。稍微改改我就觉得这里暗藏玄机。结果他把稿件发过来之后，我一看DeepSeek写的。经常用DeepSeek写东西的朋友们应该能感受到，你一眼就能看出来它不是人话。DeepSeek写出来的稿特别具象化，连场景调度都给你写好：小括号灯光亮起，拿着话筒一脸求知若渴状走上台，中括号开场，这时候才是正文。大家好，AI现在特别火，小括号，停顿，等待掌声。
它写的梗不能说没有，但是都不能用。比如说它有一个梗我用AI给女孩写了封情书，最后竟然被姑娘识破了，小括号，全场大笑。这种稿子你没法改，只能重写。我当时就觉得这个甲方智商有问题，但是你说是AI让他降智了吗？我觉得不是，是他智商本身就有问题，才会选择用AI写脱口秀。所以我觉得，他用AI写脱口秀，我就把他这个事儿写成了脱口秀。你出钱我可以写稿，但你要是不想出钱，我就只能写你了。所以不管AI让人升智还是降智，希望各位甲方都能正常支付创作费用，不要借助AI骗钱。
其实AI时代来了，我们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做的事儿好像变少了，感觉自己好像智力变低了。其实不是，我们的生活变得便利了，那些低级的思维劳动，比如说信息汇总、草稿撰写、数据整理等等，这些耗时耗力的工作，我们可以交给AI来处理。而把那些宝贵的认知资源投入到更高级的任务当中，比如说战略思考，创意构思和复杂决策。所以AI不是让我们降智，而是把智力用到更该用的地方，把智力用到正地方，我们简称叫正智。所以我方为AI举大旗，因为我们坚信“正智正确”，谢谢大家。
那些无法被量化与替代的人类特质
将始终作为人类走向未来的那颗“指明星”
反方一辩：赵子飞
腾讯研究院研究员
当人工智能夺得今年全球数学奥赛的冠军，当算法系统成功预测蛋白质的折叠结构我们猛然发现一个前所未有的AI时代正在悄然来临。那么既然AI这么有用，为什么我们还要担心人类有被降智的风险呢？让我们来看AI应用最为广泛的两个领域：
一是短视频。AI深度学习技术成熟之后，精准推荐产品应运而生。短视频在多年间是全球下载量、用户量和用户使用时长最长的产品。AI关联用户的喜好和行为特征，你喜欢什么就给你推荐什么，提供一种即时的满足感十几秒就推荐一个，就好像是嗑瓜子儿一样，根本停不下来，具有很强的沉溺性。沉溺短视频把时间切割成了一个个的碎片，人的注意力有所下降，人也懒于再进行思考，很是降智。这就好像是处在热恋期的小伙子，看着都像傻子一样。
二就是大模型的不当使用。基本原理就是机器它学习了人类互联网上所有的文章数据，然后根据统计学的原理、根据你提出的问题，逐字逐句去生成一个最大概率的结果，这就类似一个文字接龙的游戏。而让人很奇怪很惊讶的是什么呢当用户数据被学习的量足够大的时候，AI开始讲人话了，这就是所谓的Scaling Law。现在一两分钟就可以生成一篇论文，但是大家注意，这个生成的结果，它并没有任何的智慧或者创意，它只是基于概率学的分析，对既有的语料进行一个整合和输出。这就好像以前我们进行学习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现在巨人直接给了你一个熊抱，并且在你的耳边轻说出了答案。而AI生成的结果还会继续被用于大模型的训练，这就加剧了生成内容的这种同质性，而那些真正具有意义的、人类的、少数人的观点也就不复存在了。
而近期出现了一些新的案例，更加剧了我的这种担忧。在美国有用户对AI暴露了自杀的想法，AI支持了他并给他设计了方案。我的孩子和GPT交流的时候颐指气使，吆五喝六，结果他把这个习惯带去了学校，导致我被找家长。所以我们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机器取代了那些人的体力劳动，或者是一些重复性的脑力劳动，而是AI被不当设计和使用的时候，它冲击和挑战了那些人之所以为人的特质与能力包括创造性思维、批判性思维，人的想象力、创造力、主动性，人的同理心，人与人交往的能力，人对价值的感知和对分寸的把握，而这些恰恰是人的智能区分于人工智能的核心。
抛开辩论赛的立场，我们当然认为技术是中性的。AI能够启智亦或是降智，关键还在于人类对AI技术的使用。在算法的浪潮中，我们用户并不单单是一个被动的接受者，而是一个掌握了新技能的航海家。在未来充满机遇与挑战的AI时代，我们相信那些无法被量化与替代的人类特质，将始终作为人类走向未来的那颗“指明星”。谢谢大家。
质询环节
正方三辩杨宇鸿：您好，你举了很多AI出现之后被不当使用的例子。可是互联网出现之后，也有人沉迷网络，也有人不当使用互联网。我们会说互联网让人类降智了吗？
反方一辩赵子飞：所以我们在互联网时代就非常呼吁科技向善的理念，今天到了AI时代，我们更要呼吁智能向善的理念。互联网和此前的技术也一样，对人的技能有一定的替代性。但是AI时代发生了更大的不同，这就是在AI之前，机器取代的主要是我们脖子以下的技能；而AI时代，脖子以上的智能开始被大量取代了，这才是今天我们要关注AI时代的一个特殊性。
正方三辩杨宇鸿：对，但是我方的意思其实很简单，每一项新技术的出现，都必然是好人拿它做好事提升认知，坏人或者是一些懒惰的人就沉迷于其中，它不定义人类本身智能的边界，它顶多是我们个体的智慧。这是第一个，辩论要讲标准。
反方一辩赵子飞：您讲的对，但是我们要看到AI时代的特点AI技术本身它对人的行为和思考是有一定的模拟能力的，只是它是基于一种数学统计的方式去进行模拟。所以我们要关注到AI时代的这个特殊性，这个特殊性就决定了之前它也对人的技能有影响，但今天它开始冲击到那些人之所以为人的技能。特别是当产品被不当使用的时候，它对于大多数社会公众而言可能带来一些负面的影响。今天AI还仅仅是“小荷才露尖尖角”，我们已经看到了这样严重的沉溺性以及丧失思考的可能性。所以我们在未来AI更进一步成熟之前，我们更要在今天就开始防范这样的风险。
正方三辩杨宇鸿：明白，可是冲击本身也就是发展的契机。我们来讨论您方的论点好了，您方第一个论点说短视频精确推荐，喜欢什么就推荐什么，让我智力降低。比如说我是一个非常喜欢看思辨型视频的一个大学生，然后短视频就天天给我推我们二辩老蒋的视频。请问这个时候AI有让我降智吗？
反方一辩赵子飞：短视频也有你获取信息的一面，我们反对的是短视频的算法设计引诱你去沉溺。沉溺之后，你发现你刷的不是信息了，你刷了1个小时只剩高兴了，这是一种“奶头乐”的快乐。
正方三辩杨宇鸿：所以沉溺不是问题，沉溺的内容错了才是问题。我反过来讲，AI有没有可能反过来帮助我打破这份沉溺呢？
反方一辩赵子飞：我认为AI用新的技术去破解新技术可能带来的问题，这是一个值得探讨的方向，也是一个我支持的方向。
正方三辩北京卫视《向前一步》城市沟通团成员、凤凰卫视《一虎一席团》评论员
谢谢主席、双方辩手和其他两位评委，应该说要感谢我们活动的主办方给我们一个平台，让我们探讨这么一个很有价值、很值得思考的问题。今天双方辩手的讨论也给我带来了很大启发。我在思考AI时代对人智力的影响它是用来填谷，让人类的智力分布变得更扁平？还是说它是来造峰，让人类的智力的分布变得更加陡峭？坦白讲我觉得人类发展到今天，稍微快那么一点、慢那么一点问题不大。很多时候，反而是差异带来了非常多的不理解、矛盾、隔阂、冲突，甚至是战争。
回到题目本身，AI时代到底是升智还是降智？可能一方面是人的因素你把AI到底是视为一个捷径，为了图省事拿来就用；还是你把它当做一个杠杆，撬动你的思考，寻求更多的突破这可能决定了AI最后到底是升智还是降智、我们的智力是进化还是退化的一个关键。所以我觉得我们今天讨论的这个命题，不是说人类会不会变成一块移动硬盘，而是说我们的人类能不能在AI的配合之下进化成一个首席的创意官，或者说会不会退化成一个AI上的确认键。我们这场辩论最大的悬念不是说AI会不会思考，而是说我们的人类还愿不愿意思考。我们是要做工具的主人，还是要活成提示词的奴隶？
我觉得想清楚这个问题，AI带来的可能就不是像我刚才奇袭提问的时候，把AI类比成一个搬家时仅仅是帮我省力的汽车，它可能给我们带来的是一座思维的健身房，给我们人类带来一场全新的智力健身。所以我觉得这道题的真正答案并不在我们台上，而是在我们台下在座的每一个人身上我们是选择做个瘫坐在汽车后座上的乘客，还是选择紧握方向盘驶向我们亲自定义的更智慧的未来。我们一探讨AI，经常大家就很担心说有一天AI会不会取代人类。我觉得AI不会淘汰人类，但是能够善用AI的人类可能会淘汰那些不会善用AI的人类。谢谢大家。
智进亦须守衡
杨健
腾讯公司副总裁、腾讯研究院总顾问
关于今天辩论的这个题目，升智还是降智，就像我前面讲的一样，这肯定是都存在的，是吧？无非就是说在每一个人的眼里，它的分量不一样。因为我们来自于企业，我们也会看这个行业的治理、监管。实际上在治理者和监管者的心目当中，也是有两面的想法：一方面是要奋力去发展产业，要争夺全球的话语权；另外一方面要维护自身的安全，然后还要造福人类的福祉这两块儿都是需要兼顾的。在前面几年我们可能会觉得这个行业是不是踩刹车踩得太多了，油门踩得不够；这两年可能我们又会觉得，是不是泡沫来了，是不是应该踩一下刹车。所以我觉得今天这样的辩论对于我们兼顾这两方面都特别的有好处。
我老实说，我最后投票给了正方。为什么呢？因为说实话他们的难度更大。他们回答的问题，用的都是名门正派的东西，这施展起来就没有那么灵活取巧。但是我听像老蒋那样的发言，我还是觉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反方来讲的话，我觉得今天表现的真的是非常精彩。不仅有冯主席刚才讲到的，他们有这种亦庄亦谐的表现；而且我觉得他们更多地把一些感性的思维的方式引进到了这么一个非常理性的辩论当中，所以会给很多人打开新的脑洞，带来新的启示。
我们是提问者
但我们也是答案本身
全场总结人：冯若谷
清华大学新闻传播学博士，北京工业大学社会学系讲师
在刚才的辩论当中，其实正反双方始终围绕着主导和依赖、理性与感性这两个层面来展开探讨。在正方的视角当中，AI仅仅是人指引下的工具性价值，是人类感知和智能的有效延伸；但是在反方的视角当中，他们认为人当然没有办法避免和拒绝向下堕落的人性诱惑，我们会接受给定与现成，走向主流与平庸。
那么关于理性与感性，今天正方告诉我们的是：在善治的轨道当中，AI会帮助我们处理复杂的变量，提供更高效率的、更具跨越性的最优解决方案。特别像老蒋刚才告诉我们的，它会倒逼我们智力评价模型和范式的文明变迁；但在反方就会显得更柔软一些，显得更人性论一些，他们告诉我们AI的滥用意味着人性当中情感与直觉、感受力与生命力的迷失。
我们回到今天的辩论，关于人与机器、伦理与哲学的思考。技术曾经是人手臂的延伸，也是人双足的拓张，它是一把锋利但又听话的刻刀。即使在工业革命的机器轰鸣当中，人虽然被卷入到计算与被计算的制约当中，但人依旧是技术的主人，所以才发出了关于异化和存在的深沉追问。而今天，我们八位辩手的回答写在了我们每位辩手的心中，也写在了我们正在目睹的这个世界的图景和画卷当中。
今天当人类作为自我与人工智能作为他者相遇的时候，展开了我们今天的讨论。当人工智能开始超越客体，同时以未来镜像投射我们的欲望与恐惧的时候，我们该如何理解我思故我在？又如何理解天地之性人为贵？我想今天八位辩手、在座各位，我们是幸运的，因为人工智能这位信使提前透露了文明极限和文明冲顶的预言；但是我们也无比孤独，因为在这场关于人与机器的新一轮对话当中，我们是提问者，但我们也是答案本身。我们的答案将持续聚焦于后工业与后人类的时代交汇之处，也将不断涌现在今天此刻台上和台下的思想共振之中。我们的每一次驻足和停留，每一次反身性理解与内省式建构，都是对个体价值的坚守，对共同信念的保障。再次感谢本场比赛八位辩手、三位专家评审为我们带来的洞察和思考，谢谢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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